作品讨论 | 《花漾少女杀人事件》:青春成长的破阵想象

内容提要:《花漾少女杀人事件》入围第78届戛纳国际电影节导演双周平行单元而获得较大关注。影片设置了一个“她杀了她”的谜题,在铺设谜题的过程中,导演既糅合了悬疑、惊悚、竞技体育等类型元素,又结合了家庭、青春以及成长的叙事因子,建构出一个视觉与叙事共振的暗黑风“杀人事件”。影片以一个极端的情感体验与病态的生存状态,显现出东亚家庭的集体症候,展现了少女的青春阵痛,让观众在凝视之中获得破阵式的成长体验。
关键词:《花漾少女杀人事件》 谜题叙事 东亚家庭症候 青春成长
作为唯一一部入围第78届戛纳国际电影节导演双周平行单元的中国电影,影片《花漾少女杀人事件》此前便获得较大关注。该片由新人导演周璟豪执导,陈正道监制,张子枫、丁湘源、马伊琍联袂主演,是一部试图平衡类型与文艺,交叉着心理悬疑与青春伤痛气质的商业影片。作为新锐导演的首部长片,影片戏仿了《我,花样女王》《黑天鹅》《爆裂鼓手》等影片,又借鉴了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》的命名方式,显现出典型迷影情结。在迷影气质之外,导演同样表现出一些少见的老道:影片延续了陈正道的悬疑类型,设置一个“她杀了她”的心理谜题,又充分利用花样滑冰的竞技张力、青春创伤的暗黑玄想,建立起较具吸引力的叙事策略。当然,随着凶杀事件倒叙开去,观众也在追踪杀人始末的过程中,观察交织着欲望、控制与爱的东亚家庭症候,体验青春少女心理的断裂与对碰,从而体悟当代青年的成长困境与青春阵痛。
在《好莱坞的叙事方法》一文中,存在一种“岔路叙述”的多线索叙事策略,大卫·波德维尔将之归纳为谜题电影(puzzle films)[1]。随着研究者的不断外扩和拓展,谜题电影的概念一时难以厘清。然而,我们却可以直观地在某些电影中感受到一种谜题叙事的存在:这类影片试图搭设起“设谜—解谜—破谜”的叙事逻辑,常常设置梦境、记忆与潜意识等心理情境,并伴随着多视角/线索的不可靠叙述展开,展现出复杂性叙事、反转性情节以及参与性解谜的叙事特征。《花漾少女杀人事件》正是如此,它在影片海报上设置了一个“她杀了她”的谜——这个谜需要观众跟随剧情抽丝剥茧、层层破谜,揭开“杀人事件”的始末。
在影片伊始,两个少女在没有开灯的冰场上起舞,一场蓄谋已久的凶杀拉开帷幕。随着被冰刀杀害的钟灵(丁湘源饰)倒地,冷色的冰场、惨白的冰面、鲜红的血液、满面鲜血的江宁(张子枫饰)凝视着镜头,共同组构成暗黑风格的影像。此刻,似乎“杀人”与“被杀”的对象都是确定的,“她为何杀害”以及“为何杀害她”成为观众继续追踪的方向——顺着这一方向,故事开始倒叙,观众也跟随江宁的叙事视角,打开她敏感、多疑且焦虑的内心世界。然而,故事一再进入反转,闯入的天才少女钟灵亦敌亦友、母亲在两人之间左右摇摆,让观众一再预设、又不断修整,企图揭开谜面。当然,为了使剧情显得合理,创作者也巧妙地设置了隐喻的镜像、精神科医院的联系方式、被迫中止的视频电话等桥段。最终,影片借助母亲的视角,打破江宁的不可靠叙述,揭开“她即是她”的谜面。抑或说,这场杀人事件指向了江宁的心理困境——一场由精神分裂造成的自我切割之痛。
在进行谜题叙事的过程中,创作者不仅置入大量悬疑、惊悚以及心理元素,还调集花样滑冰这项竞技体育项目自身裹挟的美感与刺激。在导演看来,“运动元素可以给影像提供一个很好的基底,镜头有机会拍得生动有力。而花滑很特别,既有非常残酷的一面,又有非常艺术和美的一面,两者兼具”[2]。事实上,这一竞技体育项目的艺术美与竞技性已然在《我,花样女王》(I,Tonya 2017)中有所显现。在《花漾少女杀人事件》中,同样不乏少男少女的身体张力与竞技刺激,观众跟随江宁训练、比赛而陷入情绪风暴。可以说,花样滑冰在影片中既是一种运动奇观,又是一种竞技体验,以视觉与心理的双重吸引力,最大程度地抓住观众[3]。在此之外,冷冽的冰面与锋利的刀锋也与江宁的青春阵痛、影片的暗黑基调相互照应、彼此映射,建立起一种视觉化的影像观照。
不仅于此,创作者还糅合了诸多青春片的元素,包括对于成绩的焦虑、渴望母亲的认同、情窦初开的体验以及得以依靠又彼此撕裂的友情。在溜冰场、酒吧以及深夜的街道,江宁/钟灵迎来青春的悸动,也面临着遇难与救赎,颇有残酷青春的味道。值得强调的是,影片的摄影指导余静萍曾为《少年的你》《七月与安生》等略带残酷青春特质的影片掌镜,积累了丰富的青春伤痛影像的叙事经验。在《花漾少女杀人事件》之中,她多用近景、特写加之影像偏中灰度调色,给观众营造出一种紧迫、压抑且冷峻的残酷空气,让影片建立起一种暗黑风格与残酷基调。

受同一文化圈层的影响,东亚社会对于家庭的文化体认超过欧美国家[4],更重要的是,在东亚家庭身上,总是能够集中显现出典型的物质/文化特征。网络上,网民们构建了一个颇带戏谑意味的东亚家庭图谱:“沉默的爸,暴躁的妈,破碎的他/她。”尽管这一认识显得偏颇,却洞见出普罗大众对于东亚家庭的症候认知——父亲缺席,母亲辗转于过载付出与过度侵入的两端,子女则时常陷入爱的枷锁,被反复精神谋杀。《花漾少女杀人事件》创作者设置了一个由母女组成的单亲家庭,不仅放大了父亲的缺席,更直接建立起一组共生共存、相爱相杀的母女关系。当然,影片中的王霜(马伊琍饰)不仅作为母亲,更是女儿江宁的教练——母/师的双重身份使得王霜的权利被无限放大。与此同时,江宁的竞技之感也存在双重性,这不仅是一场身体的竞技,也是一次精神的竞技。抑或说,她的努力不仅是为了夺得教练的青睐,也是为了获取母亲的认同——两者一体两面,造成了江宁的焦虑与分裂。
整体而言,这组母女关系建立的人物线索,牵引着影片的一条叙事主线:一个突破不了身体生长关卡的花样滑冰选手江宁,在比赛前夕面临巨大压力,为了获得母亲/教练王霜的认同,不惜一切手段与其他学员竞争,也时常陷入学员坑害自己的焦虑之中。滑冰天才钟灵的闯入再次让母女关系陷入紧张,让江宁陷入竞争的局面。为了让观众感同身受,电影以江宁的视角展开叙事,将其内心的敏感与焦虑、竞争的刺激与无助、母亲的严格与漠视悉数显现出来,并与观众建立原生经验的共享——观众不得不全程目睹“乖乖女”化身“疯批”的经历,在悬念打开的同时,不断与个体的生长经验相联结,沉浸于东亚家庭的原生之痛。可以说,影片的剧情铺设与情节点开展,不断指向这组扭曲的母女关系——似乎“她杀了她”的杀人案,到头来纠结的,并非是一场自我分割的人格“杀害”,而是集中演绎了一场母亲如何将女儿推入深渊的精神谋杀。
为了让观众情动其中,创作者选取的母女问题痛点,也基本建立在普罗大众对东亚家庭症候的认知之上。在电影中,没有获得全国冠军的王霜将个体的欲望投射到江宁身上,并全面控制女儿的生活。她无视女儿的伤痛与困境,为其补充物质条件,并将之作为道德绑架的链条。当然,母女二人也在微妙的较量之中形成精神的共生——不仅是王霜要赢,江宁也要在竞赛中获胜。似乎,这组母女已然建立一组“你中有我”的镜像关系,王霜是江宁的未来,江宁是王霜的过去,她们纠葛着互证,反复指向东亚家庭的困境。整体而言,创作者打造的心理困境,紧紧围绕着东亚家庭集中显现的问题症候展开,即欲望投射与绩优主义、绝对控制与道德捆绑以及情感漠视与物质补偿。影片有意识地映照着当下青年为东亚家庭贴示的标签,演绎出带有沉重砝码的东亚之“爱”,并企图与青年受众建立原生之痛的共鸣。毋庸置疑的是,如此的症候演绎充分迎合了社会的戾气,也显现出遮蔽、刻板与单薄的一面,很难承载一个母亲的全部——使得影片对于母亲这一角色的诠释,难以形成层次。当然,创作者似乎并不关注于此,青年群体对于原生家庭的集体愤怒,才是聚焦之处。

《花漾少女杀人事件》在“杀人事件”的表皮之下,隐含着一个“青春成长”的主题。近年来,关于“青春成长”的影片并不鲜见,但是借助精神分裂的病症完成成长破阵的影片在中国却较为少见。更具体地说,影片存在一个与时代紧密相连的按耐不住的“疯批”内核,能够契合当代青年的淡淡“疯感”。在影片中,敏感、倔强的“乖乖女”江宁,遇到了红发、热烈勇敢且女人味儿十足的钟灵。她们作为一组并置人物,在外表、性格与价值观念上都是充分对立的。因为对立,钟灵带江宁到地下滑冰场、酒吧体验不同的人生,邂逅青春的少年,感受情感的悸动,并在关键时候守护她、帮助她,提供情感慰藉。当然,钟灵的到来打破了江宁平静的生活,她一方面守护江宁,一面又分摊了母亲的爱与认同,为比赛带来挑战,让江宁产生无形的压力。自由、洒脱的钟灵在冰场肆意舞动,不仅让江宁羡慕,也赢得了王霜的关注——她不仅穿上了江宁的同款冰鞋,还表演了江宁的特定节目,成为江宁赢得比赛/母亲的对手。正是借助这一组并置的人物形象,影片建立起青春成长的破阵想象。
成长的第一层:通过杀害,实现“完整母亲”的幻想。在电影中,观众跟随江宁的故事,走入她的内心世界,也不断理解“乖乖女”转变为“杀人犯”的心路历程。钟灵与江宁本身便存在抵牾,尤其是钟灵的闯入,分摊了母亲的情感与精力,这也使得江宁通过“杀害”的方式,完成“一对一”的资源掠夺,重新获得“完整的”母亲。这场“杀害”,看似是主动的出击,实则是被动的还手——获得母亲的认同仍旧是江宁的核心目标,而这不过是基于他者的追求。
成长第二层:借助驱逐,达到“去二求一”的主体确认。当发现被“杀害”的钟灵再次出现,江宁躲进休息室歇斯底里,终于借助镜像,认识到钟灵只是自己的互补式的分裂人格。钟灵出现基于江宁的情感需要,江宁驱逐钟灵,试图“去二求一”,实现主体性的确认。当透过王霜的视角重新叙事,母女二人互诉真情,江宁也放大了自身的主体意识,将“母亲要我赢”转变为“我要赢”——这也是实现主体确认的第一步。
成长第三层:共同守望,完成“合二为一”的主体再塑。在影片结尾,江宁跨过了一而再、再而三失败的难关,却在即将获得胜利之时,被曾经的自己用冰刀磕出的冰坑绊倒。在钟灵的助力下,江宁放下输赢的追求,二人一同在冰场翩翩起舞。在此,江宁与钟灵从“一分为二”转变为“合而为一”,江宁通融了钟灵的观念,放下了“赢”的执念,获得真正意义上的成长。
影片设置的三层成长叙事似乎是层层递进、不断超越的,却囿于篇幅,被限制在影片结尾的三分之一处,观众很难从中找到人物转变的动因,只能被动地接受其转变的结果。此外,疯子从人格杀害到共同守望的转变,呈现出一种极端化叙事的倾向。因此,观众很难从中捕捉到有效的理性结论,只能在翩翩共舞中获得竞技运动的视觉享受——或许,美就够了。事实上,一场借助冰场共舞写映出的成长和解,如同剧情中钟灵递给江宁的维生素——尽管心是好的,但治不好病,也药不死人。从这个层面出发,影片是一场传达给观众的关于青春成长的破阵想象,一副成长之痛的安慰剂。
尽管于高手林立的暑期档上映,但作为一部集可看、可品以及可思的新人新作,《花漾少女杀人事件》应当受到关注。影片延续了陈正道心理式悬疑的叙事路径,又带有中青年创作者的新意与巧思:在铺设谜题的过程中,导演既糅合了悬疑、惊悚、竞技体育等类型元素,又结合了家庭、青春以及成长的叙事因子,建构出一个视觉与叙事共振的暗黑风“杀人事件”。在“杀人事件”背后,影片以一个极端的情感体验与病态的生存状态,显现出东亚家庭的集体症候,展现了少女的青春创伤与生长之痛,让观众在凝视之中获得破阵式的成长体验。作为一部颇为典型的商业片,它的疗效足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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