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题论坛 | 胡智锋：中国电影百廿周年之观察与思考

各位会员，学会公众号即日起将陆续推送主题论坛演讲，敬请关注！

在第十八届中国高校影视学术论坛上，5名来自海内外的著名学者和业界名家围绕“新征程 新使命：中国影视与文化强国建设”的主题，从不同专业领域和视角做了精彩演讲。今日为您特别推送胡智锋教授主题论坛演讲全文及演讲视频。

尊敬的各位嘉宾、各位同仁，老师们、同学们：

大家上午好！首先我要特别感谢承办方厦门大学电影学院黄建新院长、李晓红常务副院长及团队，为我们这次盛会所付出的辛勤努力。感谢学会秘书处，在张国涛副会长兼秘书长的带领下，几十位老师、同学为这场盛会的举办付出了辛勤汗水。

今年适逢中国电影诞生120周年。根据论坛的安排，主办方给我出了一个题目：《中国电影百廿周年之观察与思考》。汤恒秘书长刚才非常深刻地提出了“互主体传播”的概念，对影视文化的未来建构提出了战略性思考。我注意到，他在演讲中提出了两个很重要的理念，一个是“知彼”。我们需要对不同的对象主体做深度了解，对自身以外的文化主体有更深入的理解。另一个是“知己”。对我们自身的文化主体性，要有更深入的认知。我不敢说我对这个问题理解得有多深，但确实有一个基本考量：中国电影走过了120年的道路，今天假如我们把它当成一本书，合上之后回望这120年，中国电影到底是什么？我们做了什么？我们贡献了什么？

从中国历史文化、人类文明建构的角度，我们需要对它做整体性的自我认知。在世界电影130周年、中国电影120周年这样一个时间维度和历史节点上，恐怕我们要回答几个关键问题。中国电影在这120年的风云变幻中扮演了什么角色？它创造了什么样的价值？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？今天，我们要开辟未来，就需要有更加清醒、理性的自我认知。我个人对中国电影百廿周年做了四句话的阐释，那就是：激发中华民族精神的时代号角，书写人民情感生活的社会媒介，传递东方美学意蕴的艺术平台，推进文明交流互鉴的文化名片。这四个判断，是我个人对中国电影120年来所扮演的角色、所体现的价值、所产生的影响所做的表达。

一、激发中华民族精神的时代号角

一是引领社会进步。我们不能说中国电影全是精品，也不能说它始终走在时代前列，但整体来看，中国电影在大历史潮流中，确实扮演了引领社会进步的角色。中国社会的进步对中国电影发展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。早在中国电影初现之时，在文明戏的基础上，它就已经自觉承担起教化社会的角色。尽管早期电影中仍残留一些旧的东西，但整体上仍受到当时进步思想的影响，并从异域文明中吸纳了许多先进价值。早期电影中，无论是对旧封建制度的抨击，还是对新时代、新时尚的追求，都体现出引领社会进步的意愿，并产生了实际功效。二十世纪三十年代，左翼电影兴起。刚才，我在与张丕民部长、焦宏奋书记交流时谈到，今年正值夏衍先生诞辰120周年，他恰与中国电影同龄。我们深切怀念这位电影前辈与先驱，他不仅以艺术家的身份创作了一系列杰出作品，更是一位战略家。中国高校影视学会的创立与发展，也离不开他的倡议与推动。今天回过头来看，这些设想在当年我们未必能充分理解。在电影教育尚不普及的情况下，只有北京电影学院、北京广播学院等少数几所高校开展电影相关教学。为什么夏公就能想到让电影走进大学课堂？直到今天，我们才真正体会到前辈战略思考的深远价值。三十年代，以夏公为代表的左翼电影人，可以说是站在时代前沿，以深刻而犀利的现实批判，助力民族解放与民主革命，对社会进步的引领尤为突出。其中，大家熟知的《风云儿女》插曲作者田汉，更是孕育了我们的国歌。有哪一部艺术作品能像《义勇军进行曲》那样，自三十年代起就成为中华民族最鲜明的精神文化象征？而这正出自左翼电影作品，这一点，我们必须非常明确地认识到。在改革开放时代，中国电影以思想者、批判者乃至启蒙者的角色，开启了新时期并延续至新时代的思想解放运动与社会发展进步潮流。步入新时代，一大批优秀的现实主义作品以温暖现实主义的创作取向，既批判现实，又抚慰心灵，为时代注入了新的思想和精神能量，这些都是中国电影引领社会进步的鲜明体现。

二是助力政治动员。无论是三四十年代的全民抗战，五六十年代的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，还是改革开放乃至当前我们正在推进的中国式现代化建设，在中国共产党波澜壮阔的百余年历程中，中国电影始终站在民族解放、民主革命与社会主义建设的前沿，以自觉参与者的身份，为民族解放与民主革命运动鼓与呼。它所发挥的作用，正如列宁当年对电影的界定那样，堪称一种无与伦比的政治载体和工具。

三是支撑文化自觉。三十年代的左翼文化、新中国时期的革命文化，乃至六七十年代达到高峰的红色文化，以及改革开放以来的当代文化，在中华文化的重构与重塑过程中，电影无疑是支撑文化自觉与文化自立的重要标志性载体。从文化自省到文化自立，再到文化自强，正如汤恒秘书长刚才所言，随着文化主体性逐渐觉醒并得以确立，中国电影在这一过程中发挥着巨大的作用。

二、书写人民情感生活的社会媒介

中国电影不仅通过宏大叙事助力政治动员、引领社会进步、支撑文化自觉，更凭借其细腻的情感描摹与生活表达，在全民族精神文化塑造中发挥着独特的关键作用。

从描摹人民生活的角度看，无论是三四十年代中国人民在三座大山压迫下的苦难与抗争，还是新中国人民当家作主的生活图景，乃至新世纪人民对美好生活的追求，中国电影精准绘就了时代的画卷，成为120年来中国人民生活最真实的影像记录。

同时，生动塑造人民形象也是其一项显著功能。其中，既有孙中山、毛泽东、邓小平等中华民族的伟人形象，也有各个历史时期的英雄人物，更有从近代到现代的工人、农民、知识分子、进步青年等普通人的形象。可以说，这些鲜活的银幕形象，构筑了我们民族最珍贵的形象记忆与历史记忆。

此外，抒发人民情感无疑是120年来中国电影一项不可替代的巨大贡献。其中，既有对爱国主义、英雄主义、集体主义等宏大国家民族情感的呈现，也有对民族自尊、自豪与自信等深沉情怀的表达，更包括对普通百姓亲情、爱情、友情的深刻描绘。这些都深深铭刻在每一个中国人的情感记忆之中。

三、传递东方美学意蕴的艺术平台

自诞生之日起，中国电影一方面在模仿、引进和学习西方的先进技术与艺术表达；另一方面也在融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进程中，不断塑造并强化本民族的艺术语言与话语体系，构建起中国电影自身的艺术类型与美学追求。

从艺术叙事来看，无论是早期还是后来，中国电影都延续着“影戏”这一独特叙事传统。它以富有夸张性的表现手法体现中国传统文化的戏剧性，叙事特征极为鲜明。影片注重故事情节的曲折生动，善恶、是非、真假、美丑的对比十分强烈。在西方视角下，这种风格可能显得有些“过火”，但正是这种带有中国传统气质的“影戏”表达，契合了中国人独特的审美情趣。

在情感表达上，中国电影所呈现的那种细腻、精致的东方情感方式是独一无二的。那种欲言又止、发乎情而止于礼的中庸境界，以及内敛深情的诗化表达，都极具中国特质，也是异域文化不易深度理解的，而这恰恰是中国人情感世界的独特呈现。

再看视听语言。中国式的叙事理念、叙事习惯与情感表达，衍生出众多独特的艺术类型，例如大陆的重大主题影片、主旋律影片、新主流大片、喜剧片，台湾的文艺片，香港的武打片、功夫片，以及中国式的古装戏、历史片和具有民族特色的动画片等。这些作品在视听语言上都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，塑造了独特的中国式电影类型，是中国电影对世界影坛的独特贡献。它们所蕴含的东方意象与意境，特别是虚实相生的写意、气韵生动的节奏、弦外之音的意蕴，使中国电影在国际上具备了极高的辨识度与独特性。

四、推进文明交流互鉴的文化名片

在120年的发展历程中，世界电影深刻地影响了中国电影的演进。早期从欧美引入的电影催生了中国本土电影的诞生。此后，来自欧美、日韩等地的异域电影在不同时期与中国电影交融，为每个阶段的中国电影都留下了深刻的烙印。可以说，没有世界电影的渗透与影响，中国电影自身的发展与进步是不可想象的。这包括早期好莱坞电影、五十年代后的苏联及社会主义国家电影、改革开放后的欧美电影，以及新世纪以来的好莱坞大片。这也印证了汤恒秘书长所讲的文明交流互鉴的多样性。世界电影的多样性对中国电影的滋养，是我们需要认真审视和认知的。

与此同时，中国电影走向世界的步伐也从未停歇。早在中国电影初创时期，就已显现出走向世界的端倪。三十年代，中国电影便开始在国际影展上获得关注与认可。改革开放之后，中国电影更实现了大规模地走向世界，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。特别是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（WTO）以来，进入新时代，中国电影无论规模还是质量都在持续扩大和提升。像《哪吒》虽是个案，但它所创造的国际传播奇迹，确实令人瞩目。黄会林先生持续多年开展中国电影国际传播的研究与报告，并推动外国青年影像计划，这些都是中国电影走向世界的生动注脚与有力支撑。

在中外电影与文化交流中，我们在艺术、文化和公共外交层面都留下了深刻印记。从艺术层面看，独特的中国电影类型与语言滋养了世界电影，尤其是功夫片、武侠片，反过来也对世界电影的丰富性、创意与制作产生了深远影响。包括目前仍在推广的中外合拍电影，虽然规模不大但非常宝贵，它们在电影语言的现代化以及技术与工业进步等方面，都发挥着重要作用。从文化层面看，明星、艺术家、电影作品、电影节展及学术活动等，共同构成了多元文化交流的常态。今天我们很荣幸邀请到几位来自不同国家的电影艺术家和学者，这正是以电影为媒介开展多元文化交流的体现，也是推进电影文化发展的重要载体。在公共外交领域，这是一个特别值得关注与深度研究的维度。早期的民族电影，如五十年代在日内瓦引起轰动的公共外交事件——这也是李亦中老师的父亲、电影大师桑弧先生的杰作，中国第一部彩色戏曲片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在日内瓦国际平台产生的效应；包括八十年代《少林寺》风靡世界；再到如今中国电影全球能见度与辨识度的提升。这些都彰显了中国电影在塑造国家形象、柔性地促进文明间交流，以及在政治、经济、社会等多层面互动中所扮演的独特角色与影响。因此，周恩来总理称中国电影为“铁盒子里的大使”，我认为毫不为过。这个角色在今天乃至未来，仍需持续巩固和加强。

总之，中国电影在120年的发展历程中，形成了自身独特的民族风格与气质，发挥着激发民族精神、书写人民生活情感、传递东方美学意蕴和推进人类文明交流互鉴的重要功能，为推动社会进步、留存历史记忆、满足人民群众审美文化需求、促进中外文化交流作出了重大贡献，产生了深远影响。面向未来，我们应以中国电影百廿光荣传统为新的起点，汲取前辈创造的宝贵历史经验与智慧，不断推进中国电影事业百尺竿头，更进一步。